亚父山上

来源:   发布时间:2013年8月20日 
 
亚父山上
 
谷  禾
 
 
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。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:从前有座山……
夏季,屋外纳凉,晚风习习,满天星斗,小伙伴凑在一块讲故事,总是以这段儿歌当作开场白。从那时起,印象中的寺庙深藏在崇山峻岭,离我们既神秘又遥远。
时隔40年,还是在夏季。儿时的同学相约,去了鼓山,鼓山面对烟波浩淼的八百里巢湖。
波状起伏的江淮丘陵中,有蔚然深秀、林壑尤美的琅琊山;有南岳一柱、临江峻峭的天柱山。鼓山,算不上雄伟,也称不上秀丽。
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,登上了山顶。智文法师袈裟在身,笑容可掬,合十恭迎。寒喧后,他没即刻领我们入寺,将身一转,指着对面的一座山峰说:“那是旗山,我们脚下是鼓山。”
旗山,北首突兀,向南曲折延绵,形如一面猎猎迎风飘展的大旗,在众峦间独树一帜,鼓山,似一面战鼓,腰滚浑圆。我感叹道:“两山面立,旗鼓相当啊。”
远处的山凹间,散落着三三两两民房,村庄依山而建,房屋黛瓦白墙,古木掩映。智文法师说:“范增的家就在那里。”
“是亚父吗?”我睁大了眼。
“旗山、鼓山相连,两山合起来,就是亚父山。”
大秦基业,毁于民怨;楚汉对决,天下大乱。时势造英雄,范增生于斯,长于斯,杖围之年,走出山寨,辅弼项梁,号称天下第一谋士。那年,项羽25岁,项梁离世。大业未成,却失叔伯,项羽悲痛欲绝,其中之意,范增心知肚明,他极力安抚项羽,誓言力挺少主。项羽听罢感激涕零,不禁伏其肩头,连声呼唤他为“亚父”。
“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”,这句成语,可以说是妇孺皆知,这出自范增亲手导演的“鸿门宴”。项羽不听谏言,优柔寡断,错失良机,放走了刘邦。当即,范增大怒,明处是斥责项羽表弟项庄,暗地里骂的却是项羽:“竖子不足与谋,夺项王天下者,必沛公也。”。(《史记。项羽本纪》)
刘邦谋臣陈平施用了小小的离间计,项羽竟然真的怀疑范增与汉军勾结,便剥夺了他的权力。范增勃然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,愿赐骸骨归卒伍”。 他决意辞职回乡,从此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。
说范增是天下第一谋士,这话并不准确。谋士,自周封地,以辅佐王候伊始,源远流长。谋士大多师从于儒、道、墨、法、纵横家,还有方术家。在每个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的变革中,无不殚精竭虑、穷志尽策,他们谱写一幅幅荡气回肠的章回演义。历史上著名的谋士,有周公、商鞅、李斯、陈平、诸葛亮等等。还有许多的小人物,无名不见得就少才,譬如,战国四君子的众多门客,大多都是踌躇满志、身怀绝技。作为谋士,从时间讲,范增不是第一;从贡献论,范增屡屡失意,竟败北于陈平这等小辈。看来,他是虚顶了“天下第一谋士”的帽子。
说“亚父”之谓,从范增始称,也不客观。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中国自古就有“天地君亲师”的排位,视师如父,代代相传,在传统中国文化中视为正理。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。何况,在项羽危厄灭顶的紧要关头,认范增作为“亚父”,更应恩重如山。但是范增终了还是被项羽所怀疑、所憎恨、所抛弃。看来,他也是空享了“亚父”这一名份。
一片山林里,矗立着一块墓碑,那是范增的衣冠冢。周围簇拥一丛凄凄长草,在山风中摇曳,显得一丝孤独,一丝悲凉。
我问智文法师,听说范增辞官后,回到家乡,隐居在亚父山多年?智文法师摇摇头说,他本意是想回家,未曾想,尚未走到彭城,也就是今日的徐州,脊背上生了个大痈疽,久治不愈,化脓溃烂,去世在半途中,“空余孤冢在湖濡”。我听了,颇是伤感。
项羽与范增反目,悲剧产生,必有其由。
是陈平智谋超人、畴谋大计?提及这计,并非复杂深奥。某天,项羽使者来访,陈平故作热诚,鱼肉之下,少不了美女助兴。使者以项羽名义表示谢意,此言即出,陈平脸色大变,即令撤下珍馐美女,以粗茶淡饭而代之,对使者言:“我还以为你是亚父范增派来的呢。”使者返回,必然向项羽如实禀报。为此,项羽怒火中烧。明眼人都知道,仅仅这一区区小技,岂能瞒惑胸怀鸿鹄之志的大英雄呢?
那么,是项羽性格乖戾、桀骜不驯?这位西楚霸王早年名满天下,他年少英武,文韬武略。或许是,他久已厌倦这位亚父的唠叨,不满于他老人家的说教训斥;或许是,他羽翼丰满,大志已成,自有主见?或许是,他暴殄天物、不通礼数?项羽出身于贵族,不可与刘邦这一流氓贫民之辈同日与语。项羽作为政治家深知大业未成,道路尚远,不可能不考虑,在他政敌刘邦手下,文有萧何、张良,武有韩信,而他的帐下仅此范增属王佐之才。这位有志向、有报负、有礼数的项羽,在这个关键当口,抛弃亚父,与理与情,都难以解释。
还有,恐怕就是范增自身的缘故了。项梁在定陶战死时,项羽初出茅庐,范增已是古稀,他辅佐项羽,完全出于与项梁的近乎兄弟之义,出于与项羽近乎父子之情。范增的身份,与一般谋士不同,他既是项羽的亚父,又是项羽的谋士。但也正是这种关系,使得范增性格在项羽面前出现了错位,他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他对项羽说话的口气和姿态,居高临下、不留情面。一旦,项羽拒绝了他的建议,范增总是据理力争、大声呵斥,如同乳臭未干的孩童被父亲严厉斥骂一般,这不免让项羽尴尬之极。由此,年轻的项羽产生逆反心理是正常的,这样,日后才给了陈平以离间的机会。陈平的离间,只是一副小小的催化剂而已,决定项、范分裂的祸根,早就种下了。
性格是一方面因素。而真正的原因,恐怕不能仅归于性格那样简单。时光流过了千年,大文豪苏轼对这出悲剧,作了理智地梳理,得出的结论是:
 
增年七十,合则留,不合即去,不以此明去就之分,而欲依羽
以成功,陋矣!虽然,增,高帝之所畏也;增不去,项羽不亡。亦
人杰也哉!(苏轼《范增论》)
 
“欲依羽以成功,陋矣!”意思是说,想着依靠项羽而成就功名,这样的思想是多么浅陋啊!那么,范增仅仅是因为求得功名而导致失败的吗?
时光又流过了千年。厦门大学的易中天剖析了谋士的哲学思想。他以为,谋士有三个特点:其一,谋士有自己的职业道德。谋士不可能为天下谋,谁雇他,他就给谁谋。这是法家思想的出发点。其二,谋士必通权谋。这是法家思想的根基。谋士制造出来的东西只能是刀子,不可能是别的东西。第三点,作为职业策划人,谋士的主张一定要有管用。策划的政治谋略靠谁实施呢?只能去找君主。所以,法家只为君主谋,不可能为天下谋。
在先秦诸子中,最另类的就是法家了。这样看来,范增的思想是属于法家的。他不可能是儒家倡导的仁爱宽恕,不可能是道家主张的无为而治,不可能是墨家推崇的非攻固守,也不可能是纵横家倾向的高论清谈…… 任何思想都不是独立产生的,法家的权术和权谋,正是出自于儒家。那时,儒家已成为中国政治家的正统理念,一旦儒学蜕变为政治家的工具,那么催生出的怪胎必然是“术”。范增就是一个由儒学再转入术学的。把苏轼的观点和易中天的看法综合起来分析,范增成为悲剧人物的原因,不在于陈平,不在于项羽,也不在于项羽对他的情感。根本原因是他追逐功利;使用“方术”,不为天下,只为君王。
求得功名,就是贪欲;凭借诈术,不可长久,只为君王,安有大愿?那么,中国文化中还有的另一种伟大的思想,它又在何方呢?
无独有偶。正当华夏大地楚汉相争,硝烟弥漫的时候,印度半岛上,一位暴殄天物、叱咤风云的人物也在南北征杀。他,是阿育王。这个杀人如麻的暴君,目睹了伏尸成山,被血流成河的场面所震撼,突然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了。此时,释迦牟尼佛祖已涅槃100多年,阿育王作了个大贡献,主持佛教的第三次大集结后,便把佛教思想作为他刚建立的孔雀王朝立国基础了。
此时,这种文化离传入中国的时间,已不太遥远了。这种文化的传入,将会为诸子百家的中国送来另一番风景吧。
我正在这么想,胡琳、范勇坪前来喊我:“智文法师已领着一行人进到天王殿了。”
 
 
鼓山寺,过去名字是福应庵。《康熙·巢县志》里,有这么一段记载:
 
福应庵在鼓山上,明万历九年(1581年),山上居民程钦为
乡饮介宝鼎建,子永福,孙大荣,曾孙应琨相继重建,栽培松
竹”。清乾隆年间(1738年),庵前银杏树冠硕大,四周松竹繁
茂,树长庙隐,云山雾罩。
 
可见,当年的寺院如此幽深和净怡,可以说是禅林古刹隐其境,不见僧影闻其声。殿宇有三进,房屋二十多间,饶有佛田亩产,后有一口泉井。寺院的主持,将它更名为佛隐寺,在民间一直叫它鼓山寺。光阴荏苒,岁月纷烦。抗战时,日军为围剿江北一带的新四军,对亚父山实行飞机轰炸,寺院在烈火中难以幸免。
解放初,寺庙里断垣残壁,土墟累瓦,野葛交织,仅存下一棵古银杏。痛心的是,到了1959年,这棵古银杏也被一乡民砍为数段偷走。据说,偷树的人家中,不久就遭到了一场大火,焚烧殆尽。乡亲们说,这是天意。
天王殿,是寺院的第一道佛殿。正面的佛龛上,供奉着笑口常开,大肚能容的弥勒佛。殿堂的两侧矗立着东方执国天王,南方增长天王、西方广目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。
汪朵问:“这四大天王是用来镇守寺院的吧?”智文法师点点头:“他们居于天国的四方,是护法护僧护众生的神祗。”
护法弘法,利民利生,与其说,祈愿的是四大天王的威力,不如说,根本的力量在于人的作用。15年前,我是为调研荒山绿化之事来到这里的。依稀记得,那时的亚父山没这多成片的参天大树,仅有一些马尾松稀稀落落地站在山脚下。鼓山寺,也只有一座大雄宝殿。时光流逝,没曾想,现在竟发生了这般变化:处处山明水秀,绿荫层层,山上梵宫叠叠,香火缭绕……为此,我赞叹不已。
变迁,是历史的进步;进步,靠人类的力量。说到这里,有两位人物不能不提及。
一位是刘国才老居士。上个世纪20年代,他出生在巢湖边一个名叫北小宋的村庄里。自幼家境贫寒,弱小的他不得不离家出走,从师学业。时逢日寇侵华,他深受外夷欺侮,饱尝艰难,颠沛流离,四处谋生。迫于世道的种种苦难,17岁那年,他投奔杭州灵隐寺。解放战争消停,他返回了久别的乡家,务农兼工,过上了平淡安宁的生活。
80年代,中国改革开放开始了。老居士带着他的弟子们,踏上创业之路,辗转南京、苏州各地,修葺古典建筑。为此,他也攒下一些积蓄。年老回乡,他决意把这些有限的资金,用于亚父山绿化,改造荒山,造福社会。这一善举,感召了四邻百姓,时历四载,他和乡亲们在山上新植了10多万株松苗。随后,居士多方化缘,受纳布施,在山上复建了鼓山寺的大雄宝殿。
眼前的亚父山已是满目葱郁,一片生机,青山依旧在,而刘老居士却离开了这里多年了。临走前,他曾留下遗愿,与他的树林相伴长眠。人们把他葬在了亚父山下,好让他每天相望着山中的这一片绿色。乡亲们在他的墓志铭上写着:
 
自1986年造林伊始至重建佛隐寺、慈隐庵,辟环山公路、造范
增亭 、鼓山塔、玉佛殿,十四年间居士不顾年老体衰,日夜操劳,
呕心沥血,四处奔波,风雨兼程,历尽艰难,百折不挠,地市政府部
门敬其开发鼓山执著奉献精神,鼎力襄赞并纳入城建规划,尽遂其给
后人留座青山胜境的宏愿。
 
刘老居士,生的平常,经历磨难;走的平淡,活的平凡。这种平凡,到了除了他周围的人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他比起范增来,可谓是无名之辈了。然而,作又是那样不平凡,他为家乡留下了这一座青山,而范增呢,留下的只是一堆茔冢。
如今,一条迂回的盘山路直通鼓山寺的山门,七层宝塔,立巅顶天,琉璃熠熠;寺院清幽,晨钟暮鼓,梵音绕峦。在过去的荒山秃岭上,显现出一派佛国净土。刘老居士广为众生精神,在这里升腾了。时隔15年后,我再一次来到亚父山,由衷地为这位利乐群生、造福后人的大德所祈福:居士仁义鉴人,音容犹存。
另一位应提及的,就是当今寺院的主持智文法师。他,也是出生在巢湖岸边。我问及法师何时出家、为何出家?他告诉我,在家时,他俗姓王,从小性格独立,时常喜欢在小伙伴中,谈吐自己的见地。家里与合肥明教寺的妙安法师有亲缘,妙安法师时尔回乡,法师透出的那种言行举止,那般气定神闲,对幼年的他是耳濡目染。22岁那年,家人应允他陪同一位年迈僧人,前往九华山做佛事。初见九莲如花的佛山,他虔诚之心,油然而生。在九华,他亲聆高僧大德的说法;在佛地,他体味佛国世界的清净。
对他触动最大的有两件事。
一件是,当时大陆热播的香港电视剧《霍元甲》中霍大侠的扮演者黄元申,在香港宝莲禅寺出家,来到九华,受菩萨戒。他有幸目睹了受戒的仪典,那种场面,看的他是无比崇敬。还有一件,一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穿着袈裟,口念阿弥陀佛,行走在九华山佛学院,那种庄严,看的他是无比向往。他决心一下:上弘佛道,下化众生,即刻留在甘露寺出家。父亲久未等到儿子归来,急如星火,奔赴九华,见到的却是身披袈裟,剃度为僧的一位小和尚。 
过了三年,他在南京宝华山,授受了沙弥戒、比丘戒和菩萨戒三大具足戒。过了三年,他从中国佛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;又过三年,他去姥山华藏净寺,走马上任,做了住持。他花了半年时间,把一座破败不堪的华藏净寺,翻修一遍,使之焕然一新。
十年磨一剑。10年前出家的他,广博学识,性相圆明,担当了鼓山寺的住持。数年间,他购置30多亩山场,与僧俗四众一起,重新彩绘大雄宝殿,随后观音殿、地藏殿、伽蓝殿、玉佛殿、藏经楼、念佛堂在他的手里一一落成、开光
叠叠殿宇,巍峨雄伟,镶嵌在鼓山之腰,拾级而上,一眼揽胜境,心潮生吉祥。我再次打量着鼓山寺,体会它的布局,大势恢宏;赞赏它的点缀,小巧精细。
门前,一对神态欢、快慈祥的石狮,迎接香客;寺内,清净悦耳的梵呗,从石灯传来;金缄,字字似金,宝相浩存,收于藏经阁之内;佛像,法相庄严,永耀未来;放熠于佛堂之中;法器、供案、字画、古董……无一不是精堪的艺术名品,令我们心旷神怡,催我们生智开慧。
我久久伫立,体味在这里,享受在这里,敬慕在这里,升华在这里。
 
 
 
佛教东传华夏,约在西汉。史载,汉明帝刘庄夜梦金人,绕梁三匝,光鲜耀目。昱日,上朝,他询问大臣是何缘由。大臣解梦:在西土天竺,有一位叫作释迦牟尼的佛祖横空出世,普照天下。汉明帝听罢,即遣使者西行,迎奉佛教。此时,天竺僧人揭摩腾、竺法兰正在大月氏传法,他俩用白马驭经,来到了洛阳。明帝闻过大喜,举行了盛大入城迎奉仪式,特地将白马寺作为他们的道场。至今,仍誉它为华夏佛教第一祖庭。
前年,我去郑州出差,提前半天,到了洛阳,专程赶到白马寺,去拜谒这两位来自印度的先僧,感激他们为我的民族传来了另一种文化的种子。这种文化与中国本土的诸子百家思想,历经了相对、排斥、吸收和兼容,最终,被华夏文化所识知,所理解、所接受。
自此,中国人有了六道轮回概念,有了万般皆空的理念,明白了空色一体、诸法无常的规律;相信了十二因缘、苦集灭道的真谛……
随着智文法师,步入大雄宝殿。释迦牟尼佛祖趺跏坐在莲花座上,观音菩萨、普贤菩萨、文殊菩萨的佛龛围绕在四周。我们仰首观瞻,静心地倾听着智文法师讲述他们的无量功德。
一抬头,我望见有一幢金悬挂在大殿之生,它的上面是用金丝绣成的一篇经文,回头便问:“法师,这就著名的《心经》?”
“正是。”
倪骏接着说:“听说它是万经之首。”
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就出自此经吧。”王济雄说。
“法师,能为我们解释这句话吗?”聂丽屏说。
色,是一切有形物质,而不是男女之色。空,是物质运动中的状态,而不是绝对的空无。物质,是在不断的运动变化着的,不是不成不变的。因缘相聚,缘尽即散。智文法师停下脚步,娓娓道来:“色空不异,色空一体,不可分割,不可对立。”
雯潇红说:“那么,这两者在本质上,是一回事啰?”他点头称赞:“是这样理解的。所以,才有下一句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
“推而广之,就是诸行无常,诸法无我,涅盘寂静。”我说:“这正是佛理中重要的三法印。”
色空之议,有无之争,诸家执其所见,这是一条千古不恒的哲学命题。儒家肯定“色”的存在,立足于现实,从世上万象出发,最终归于务实。道家也承认“色”的存在,但只追求长生的终极,试图物化色体为精气,让生命这一实体得到永生,从而误入思想的虚无玄空。佛家却不执两端,肯定世上的“色有”,同时认识到“色空”。空,是物质运动变化无常的状态,因缘合和,缘起具足了,也就是充分必要条件具备了,就成形成命;因缘散尽了,也就是充分必要条件具灭了,成形成命的物质便自然散失。
绕殿观瞻,大殿的两则矗立着十八罗汉。大殿左后侧有一佛龛,上面供奉着的是普贤菩萨。
普贤,在梵语里称为“邲输跋陀”。智文法师说,普贤菩萨曾在宝藏佛前发愿:修菩萨行,不仅是娑婆世界的事,也是庄严世界的事。只有不断治修,无量的菩萨方能自觉趣向大乘;庄严世界才能真正成为光明无垢的世界。宝藏佛听罢,对他大为赞许,将他的名号改为“普贤”。
普贤菩萨的对应位置,供奉的是文殊菩萨。文殊,又称为文殊师利,或曼殊室利,意思为妙吉祥。他的德才超群,居众菩萨之首,被誉为“法王子”。
观音菩萨的造像,供奉在释迦牟尼佛祖的背面。观音,又称为观世音、观自在、光世音…… 她端庄慈祥,手持净瓶杨柳,有无量的智慧神通,大慈大悲,普救人间疾苦。每当人们遇到灾难,只要口持观音菩萨名号,不论在何时何地,她都能听见,起身即往救度。
在大殿里,我始终没见到地藏菩萨,于是寻问智文法师。他应道:“地藏菩萨在地藏殿里供奉,我们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了。”
我问:“为何?”
智文法师说,地藏王品行高尚啊,因为他“安忍不动如大地,静虑深密如秘藏”,所以,称他是地藏。他自愿前往地狱,去度化那些罪恶深重的众生,而且发出了宏大志愿:“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。众生度尽,方证菩提。这是何等的慈悲拔苦的精神。
我对大伙说,这四大菩萨,之所以被人们所推崇,是因他们分别代表了四种德行:地藏大愿大愿;文殊大智大慧;普贤大行大修;观音大慈大悲。有理想信念,有智慧方法,有修行实践,有慈悲情感。你们说说看,这又是什么呢?
倪骏领悟道:“这,不正是如今我们所要提倡的精神吗?”
智文法师接过话头说,对啊,佛祖提倡的精神,也就是现实社会倡导的精神。佛祖,是古印度南部诸侯国——迦毗罗卫国的太子。这位悉达多.乔达摩太子不愿在宫廷里,虚度安逸奢华的时光,常常与侍从们一起,出城了解民情民意,思索着如何解脱生老病死的人生大问题。29岁时,他放弃太子名份,离家寻道。历经6年,艰苦修行,但仍无法找到解脱之道。
35岁时,他放弃了苦行,走了深山,来到尼禅河畔,用河水洗涤全身污垢,接受了牧羊女供奉的糜乳,坐在菩提树下,发誓“不悟佛道,不起此座”。云开雾散,上下天光。他大彻大悟了:解脱生死,入道成佛。   
以此,他构建起以“四谛说”为核心的教义,这就是,人生皆为苦的苦谛、苦难之源的集谛、离苦得乐的灭谛、修行涅槃的道谛。唯有修行、断惑、涅槃,最终才能成为阿罗汉,不再堕入六道轮回。开悟后,他奔波四处,不辞辛苦,为人类解脱苦难,传播真谛,说法布施40年。
仰望佛祖,他高大庄严,慈祥可掬,双眼垂視,半开半阖,笑临天下。他双手放置胸前,拇指、中指互接相捻,其余手指舒散自然,如同莲花一般,绚丽绽开。智文法师说:“这一手印,象征着佛祖正在说法。”
我的心为之一恸,佛祖现在正为我们说法啊。于是,人人次第上前,燃香三烛,双手高擎,举至眉间,舒缓放下,插入香炉。在香烟袅袅、木鱼声声中,顶礼这位人类的先驱,膜拜这位伟大的智者。
 
 
 
中午,吃罢斋饭,步入方丈院内。
出家人,一无所有,远离熏利;在世时,一方一丈,落脚容身;往生后,青香一缕,圆寂天方。方丈的院子不大,宁静安祥。
院的左边,是一株银杏;右边呢,还是一棵银杏。 
大伙落坐,智文法师打开一包山茶。茶盅,是用粗瓷烧制的;茶垫,是用山竹削成的。
水落茶溅,清香四逸,这股香味,渗透出山野中的泥土的芬芳,不由你不深吸一口,好让它彻底沁入你的脾腑……好像,普天之下啥也没有比这甘甜香醇的山茶再诱人的了。
“请问法师,听说佛教分为许多宗派,鼓山寺是属于何宗何派?”范勇坪一边品茗,一边问道。
智文法师说,佛教,历经数千年的传扬,在不同的时期、不同地域,自然形成了不同的宗派。在中国大陆,曾出现过“花开八朵”的局面,比如说,有法性宗、法相宗、天台宗、华严宗、净土宗,禅宗、律宗,佛教传到西藏地区呢,又形成了藏传的密宗……目前,大陆以禅宗和净土宗居多。
胡琳问:“法师是——”
“禅宗,临济。我是他的传人。”
临济玄义从师于黄檗希运,黄檗从师于百丈怀海,百丈从师于马祖道一,马祖从师于南岳怀让,南岳的宗师便是赫赫赫有名的六祖慧能。从慧能那儿算起,临济玄义是六世传人了。
六祖慧能,他是一个旗帜式的大师,他写的《六祖坛经》,是中国人唯一的一部佛经。他的贡献在于,把古印度禅宗理论与中国的本土文化紧密的融合起来,是中国禅宗乃至中国佛学的开山鼻祖。佛学传入中国,由吸收到创新,建立了自己的佛教思想,由此分野,意义非凡。六祖慧能之前的弘忍、道信、僧璨、慧可继承的是菩提达摩大师的衣钵,但这些思想还都属于古印度的禅宗体系。
提到了菩提达摩,智文法师为我们讲了一个故事。
禅宗,发端于一次灵山法会。禅,是梵文的音译,全称应该是“禅那”,是静虑的意思。在一次法会上,佛祖拿起一朵花,没有开口,这叫作“拈花示众”。当时,只有一位弟子笑了,他就是摩诃迦叶。于是,佛祖就说了下面一段话:
 
吾有正法眼藏,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
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
 
就这样,佛祖把心法传给了摩诃迦叶,禅宗由此创立。从摩诃迦叶一路传下来,到了第28代,就传到了菩提达摩手上了。他是南天竺人,在中国南北朝时,东度来到了金陵。梁武帝是当朝天子,主政时建立了众多的寺院,他还四次去了同泰寺,立志为僧。就是这样一位笃信佛教天子,到此,却没有悟道。他与菩提达摩相见时,张口便问:朕建造寺院,布施天下,又舍身于同泰寺,朕的功德已有多大了?然而,在菩提达摩眼里,梁武帝这种世间福报想法与出世的解脱自在教义,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事。他便摇摇头:无功无德。
听到这里,我不禁脱口而出:好一个无功无德啊!
这是一个故事。范增老先生倘若早些听到,又能作何感想?他年迈出山救世,匡扶大楚。但他太急于建功立业,名垂青史。这对于常人来说,本无大错,谁不想在历史的长河中,凭借风力和水势,翻出一个精彩的浪花呢;谁不想在历史的长卷里,为自己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呢。可是,范增没有弄明白,就是这“功德”两字,也是“贪”心,贪嗔痴慢我,在佛教中,被看作是最要命的“五毒”。五阴盛炽,是人生苦因的本质和根源。他求的仍然是,世间的福报;为了得到福报,他急不可耐地发挥着自己的“聪明才智”。可惜是,这种“聪明才智”,不是大智大慧。连项羽都不能接受他的这种雕虫小技,他还可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吗?往往是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,这是人类互相撕杀的思维方法。这样一位大谋士,到后来,却被对手谋了一回,而且是被彻底地算计了。无奈,他失败了。
出世的精神,是不图个人福报的。时过两千年,从亚父山走出去,又走回来的刘国才居士正是如此。他早年出家,原因林林总总,可能是为了想在寺院识识字,长长本事;可能是生计所迫,躲进寺院,以图信徒供养;也可能是他被某位法师点化,皈依佛门。目的多样性,不影响日后悟道的可能性;目的唯一性,也不必然导致修行开悟的必然性。随着时代变迁,社会动荡,他又还俗了。这一入一还,不当紧,当紧的是,他从世俗红尘,走向出世的净土;再由出世净土回归了世间的纷繁红尘。以出世的精神,做在世的事业。他发愿不求名利,不妄功德,默默无闻地、不图回馈地做着自已想做的事情,做着别人认以为做不的事情,做着功在当代、泽被千秋的事情。必然,他成功了。
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位智文法师,不也是正走同样的道路吗?他年轻出家,研修佛理佛义,思索人生归宿,他触摸到了人类思维的最高台阶。观念一变,给他带来了全新的生命感受。他明白了修行的目的,是无功所在,是无德所在。继往开来,启承转合,他把刘国才老居士未尽的宏志接了过来,让鼓山寺重唤昔日的光辉,惠荫后代子孙。一路上,他说了一个想法,打算在巢湖之滨,修建一座以弘扬佛教文化的主题公园,美化湖滨环境,教化当今生灵。就凭这一点,我相信,他不是一位只顾出世,不愿入世的人。是否如愿,就要看他是否永持无功无德的信念了。
沉醉世俗,未悟出世,不得智慧,生生死死,解脱不了六道轮回;只顾出世,不敢入世,躲避红尘,,不济众生,必然趺入清谈的歧途。空念佛号,自命清高,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,就想象已离开了这个娑婆世界,进入了极乐天朝。这,不是大乘佛教的旨意。
出家人应该为人间,为广众,奉心献身。社会上,对一些出家人忙于世俗琐事,颇有微词。以为他们不守道,不守戒、不禅定。其实,症结不在于做什么,而在于为什么,以仁德之心,求无功无得。这是唯一的试金石。我赞赏智文法师的出世、入世态度。
时已不早,起身告辞。忽然,我眼前一亮:在方丈的中堂上悬挂着一幅对联,这熟悉的字迹似曾相见。智文法师说:“你知道这是谁的手迹吗?”
“难道是弘一大法师?”我反问。
智文法师欣慰地笑了。
哦,又是一位在世时出世、出世为入世的大师,又是一位不为功名,不享世间安乐的智者。这位“二十文章惊海内”的大师,是集诗词、书画、篆刻、音乐、戏剧、文学于一身的名家。绚丽至极,归于平淡,苦心向佛,精研律学,今日被佛门弟子奉为律宗第11代世祖。他在皈依佛祖之时,正是艺术水准达到无等等境之日,为后人留下了咀嚼不尽的精神财富。之所以如此,同样归结他以教印心,以律严身,内外清净,菩提之心。
大家一听,这是弘一大法师的墨宝,都围拢过来,欣赏着这副对联。
字,修长洒脱随意;气,韵律聚精清拔;意,灵空超然自在。可见,他已达到神集于胸,气运于腕,贯之于笔,传之于纸的功夫。这幅对联写的是:
 
得善意欲洗除惑垢;
证世上法究竟清凉。
 
洗涤惑垢,就是完全放下利色熏心、彻底看破名成功就之心;究竟清凉,就可达到如来如去、心止如水之境。这就是人生追求的大真理、大智慧、大境界。
告别寺院,往山下而行。山峦间,仿佛传来一阵阵清婉约的歌声,随风飘逸,如同天籁。
 
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
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一瓢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
 
一禁回头,再望一眼那山连山、山叠山、山外山的亚父山,顿时,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来。
从前有座山。山,是亚父山。山里有座庙。庙,是鼓山寺。
 
 
 
20127   记于合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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